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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兰香:情念君山

2020-11-20 20:47:38 来源:岳阳日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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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省城长沙,平时喝到“会跳舞的茶”—— 君山银针时,望着杯中舒展的茶叶,不由得想起君山那块热土,包括君山岛上不少的故事传说,诸如秦始皇封山、柳毅传书、二妃泪痕斑竹。君山,总是有一些情愫,逗引我怀恋思念。深秋时节,因公务,我又一次行走在君山深红与浓绿相拥的湖边小径,前些年在岳阳工作时,来君山调研的一些场景开始在脑海里萦回。

湖里“天吊户”

那一年,驱车过洞庭大桥,在君山洞庭湖岸边或是湖中见到一群“吊在天上的人”时,我甚感诧异,更多的是忧虑。诧异他们不是一个两个,而是一个数以万计的群体;诧异他们远离现代文明,尚且过着原始部落般的生活。为他们掬一把泪,为他们忧心忡忡。

他们一辈子,一条小木船,如无根的浮萍漂荡在水上,正如董永向七仙女诉说的“上无片瓦遮身体,下无寸土立足基”。没有户籍,没有身份证明,也不知何时何种原因而来。后了解,这些人身份复杂,江苏、安徽、江西、湖北……来自五湖四海。出来的原因五花八门,但基本是为了生计。没有户口的他们无法进入单位,无法进入社区,只能在水上飘着,在小船上蜗着。人们称他们为“天吊户”。

白天,一家人立在船头、船尾,张网捕鱼,晚上,将船泊在哪个湖湾里,坐在船头、船尾,看月缺月圆、星星时隐时现。刮风下雨天,一家人就倦缩在狭窄低矮的船舱里,闷的闷头,睡的睡。一家人没有什么要合计的,外面的事,他们了解到得极少,仅有的信息来源于鱼贩子,支离破碎,鸡毛蒜皮。

小小渔船,容不了两三人,但他们当中,有的祖孙三代都挤在这条旧船上,有的家中小孩四五个。养家糊口这么难,他们却是能生就生,用他们的话说,只有多生才保险,老了以后还会有儿女照顾。一个摇摇晃晃的“家”,容易出现不测,一个浪来,稍不留神,一个小孩就掉湖水里喂鱼去了,掉一个是家常事,掉两个的也不少。这听上去,寒毛倒竖,他们跟我说起这些来却面无表情,就像是家里走丢了一只猫。

“天吊户”也渴望子女上学读书,今后能上岸,摆脱父辈们这种风里来雨里往的生活。小孩子大了也巴望上学,可这浮萍似的家,能送孩子去哪儿读,哪个学校能让他们读?义务教育,读书是适龄孩子的权利,可这权利附着在户籍上啊,户籍,户籍,他们的户籍在哪?他们的家在哪?

“天吊户”们告诉我:他们最怕得急病,尤其是月黑风高之夜,划浆划得满头大汗,总算靠岸了,可人却咽气了。慢病也怕,没有医保,一分一毫都得自掏腰包。打渔嘛,也不可能就歌中唱的天天“晚上回来鱼满舱”。湖上每年有几个月的禁渔期,还有几个月的枯水季节,没有渔获,还要糊口,就只好找渔贩子赊账,有的家庭一年忙到头,年年在还渔贩子的债。

帮助他们的孩子就学,让他们在岸上建个家,风急浪高之时,让他们有个安全的栖身之地,十多年之前成为湖区各级政府的重大民生工程。可天吊户的户口户籍身份证怎么办呢?这事地方政府做不了主啊?

其实,在我们调研的时候,省里已密切关注,惦记着这些可怜的“天吊户”。高层果断决策,出台了帮助“天吊户”的政策套餐,特殊事情特殊办理。如今好了,惠民政策的双手把他们托举上岸,他们有了红皮户口本,有了卡式身份证,搬进了窗明几净的住宅楼,小孩子蹦蹦跳跳走进了课堂,彻底告别了凄风苦雨的“水上漂”,安安稳稳地睡觉,甜甜美美地入梦,开开心心地开始全新的生活。

捕鱼季节,大人们依然会到湖里扑鱼。鱼满舱时他们会唱着船歌挑担上岸,洞庭湖的野生鱼味美质好,越来越能卖个好价钱。他们终于过上了好光景!

芦荡“割苇客”

一场秋雨一场寒。深秋,君山区数万亩芦花白了,在苇尖上轻盈飞舞。一入冬,寒风阵阵撞击着苇腰,芦苇禁受不住,只好松开拽紧芦花的手,白色的小花在天空里四散飘落,到这时,也就是芦苇开镰收割的季节了。

芦荡里是一个方言世界,“割苇人”又叫“割苇客”,大多带着湘西、贵州、四川山里口音。他们也像越冬的侯鸟,开镰时过来,顶着肆虐的北风在湖洲上单调地待上两三个月,收割完,揣上三四千年货款和小孩子来年的学费钱,心满意足地回家。

“割苇客”的生活,可以用一个苦字来形容。苇田里尼龙帆布搭起一个矮矮的棚子,就成了房子。捆几捆苇杆放一旁,就是用餐、休息的桌椅板凳,垫上苇杆,再铺上从家里带过来的黑黝黝硬梆梆的被子,这就是睡觉的床了。当我问他们在这样的一个“家”里,夜晚睡觉时能不能睡热时,一个面色黝黑的“割苇客”憨憨地笑着说:“还好拉。我们又不是来享福的,能够赚到钱就好。”

“割苇客”中,也会有几个讲究的人,再苦再穷也要把日子过出些情调来。著名岳阳籍作家沈念先生《岛上离歌》中的主人翁就是这样一个人。他每年来到芦苇荡里,都会用芦苇精心编织一些桌椅板凳,并用心挑选那些光溜溜白细白细的芦苇铺床,端头还要放上几束芦苇花,就像在山里挖红薯时,给自家媳妇采下的野菊花。这样,临时搭起的“家”也显出些别致,有几分温馨。割苇的同时他们还会参与麋鹿等湖区保护动物的求助。他们虽然囊中羞涩,但内心丰盈;虽然家无诗书,但心有诗意。

为了多收割几亩地,他们早上出门很早,割苇按亩计酬,多劳多得。傍晚,他们收工也比较早,虽然心里不情愿,但是没办法。不是天黑怕走错路,苇田没有路,苇田又都是路。看似一马平川的芦荡也潜伏着沼泽,表面上分不清,但一脚下去便知其厉害了,常常不能自拔,碰上倒霉的时候,那苇根就是残害生命健康的尖刀。还有就是必须赶在天黑之前做饭吃饭,不然入夜风更大,点灯都困难,炉子里的火也可能熄灭。饭菜谈不上有什么口味,干菜、辣椒、肥猪肉放在一个锅子焖煮,那架式极像北方的炖锅。南方人本来做饭菜比较讲究,在这里就只要熟了就好,也许是又累又饿的缘故,他们吃得挺香的。有一次,我和几个年轻人走进了他们的“家”,正赶上他们吃晚饭,七八个人围在一个大铁锅前,一人手上一个大粗瓷碗,一边有滋有味的吃着,一边用家乡话说着家乡的趣事,满屋笑声。

他们告诉我:白天虽然累,但有多割苇多赚钱的诱惑,日子并不显得太长。可到了晚上,孤独、寂寞、思念常常伴着失眠。远在几百里上千里之外的老父老母身体可好?家中年轻的妻子是否站在山坡上等待自己的归去?调皮的儿子有没有逃课?坐在漆黑无边的芦苇荡里抽几口焦油味挺浓的劣质烟,特别希望听听田鼠跑动或是雨打苇叶的声响......

割苇活,当地很少人染指,芦荡周边沃野良田,农民的小日子过得殷实,嫌割苇挣钱太累。“割苇客”远道而来,就是看到凭自己的体力,除开开销,每天能稳挣一百多块钱,相较他们在当地年头到年尾从石头缝隙里刨出巴掌大的土种上庄稼,还不知有收成没收成,这钱要来得容易得多,苦也罢、累也罢、脏也罢,他们不计较,走时现花花的票子揣在口袋里,他们觉得这一切都值得。幸福感、满足感刻在他们归心似箭的心上。

又是芦花白头时,但今年不会有“割苇客”来了。为了守护好一江碧水,以芦苇为原料的造纸企业都关的关、转的转了,芦苇没有了需要者。“割苇客”也可能就此成为一个历史用语。如果想了解这一个群体的那段生活,恐怕就只能去书店买沈念先生的《岛上离歌》来读了。

夜宿君山岛。今夜的小岛上,圆月皎皎,诠释着“湖光秋月两相和,潭面无风镜未磨”的意境。我的目光,透过清辉摇曳、宁静和美的夜幕,好似辐射到了七百多平方公里的整个君山。祝愿君山的明天更美好!

(作者介绍:黄兰香,湖南省委常委、统战部部长,曾在岳阳工作多年,先后任岳阳市市长、岳阳市委书记。)

【编辑】依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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